战争年代之后的历史战争亲历者 战时・战后的证言影片

在满洲跨越生死线

川满惠清先生

生年:1933年

出生地:宫古岛市

作为开拓团的一员移居满洲

  我的故乡宫古岛的狩俣是一个非常贫穷的村子, 次子和三儿子几乎不能继承家里的田地,只能租田耕种或外出打零工,除此以外,没有其他的选择。我三岁左右的时候,福冈县户畑(现在的北九州市)有一个钢铁厂,我父亲就在那家钢铁厂当工人。两三年后,我父亲回到了宫古岛的狩俣。我在国民学校上2年级快放暑假时,父亲参加了满洲开拓团,因为听说可以得到一块满洲的田地,父亲因此非常高兴,奋勇加入了开拓团。
  我上国民学校2年级的时候,全家都搬到了满洲。移居过去当然很好,但我们从温暖的冲绳突然搬到了寒冷的满洲。那时的交通工具是马车,坐着摇晃的马车,来到了一个名为稻岭乡的村子。我记得前往那个村子的路上,満州的气候非常寒冷,一路艰辛。我当时想,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冷的地方。移居到满洲之后,过了两三个月,冬季到来,地面完全冻住了。

开战后,生活骤变

  1941年12月冬天,战争开始了。获知日军袭击了夏威夷,那时军国主义盛行,所以我们也以为日本必胜。我的双亲移居满洲后,获得了在狩俣时根本无法想象的广阔的田地,因此无比喜悦。那时,我们还都只是孩子,每天只热衷于玩耍。那时,家里的孩子有我和姐姐,姐姐现在住在八重山,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。在满洲,我家又多了三个孩子。老四以后都是在稻岭乡出生的。我的父母都是狩俣人。
  在离学校约2公里的北进乡,有一个宫古出身的人比较集中的村子,有20多家居住在那里。我们也在北进乡生活了一段时间。每一家都得到了一块地,军队还为我们提供了马匹和防身用的一支枪,每个月还会得到手枪的子弹,作为日本人,我们过着富裕的生活。后来,战况不断恶化,临近战争结束时,我父亲被征召入伍,同时,所有枪支及马匹也都被没收了。那时的马匹都是来自北海道的,非常高大,也被军队带走了。战况进一步恶化后,食物也开始短缺,因为男人们都被带到了军队,耕田的人都是妇女和儿童,我们连喂饱自己都变得很难。
  但这种情况下,家里又添了一口人。那时,我们兄弟姐妹一共6个孩子,战争结束那年,我的一个弟弟去世了。弟弟去世时气候上地面还可以挖坑,另一个更小的弟弟去世时,我们已经在收容所里过冬,地面都被冻住了,所以连埋弟弟的坑都没办法挖,就连用洋镐,都刨不动。当时还流行斑疹伤寒,大人和小孩只要得上都得死。夏天死去的人还可以埋葬,冬天死去的人,土已经结冻,根本无法埋葬,因此,几乎所有的遗体都只能放在外面。放在外面的遗体越来越多,目不忍睹。战争一结束,满洲的中国政府就将遗体全部运走了,是用马车运走的。遗体就像堆木材一样堆满了马车,我母亲看到这个情景说:‟如果是这种方法对待遗体,我死去的儿子也太可怜了。我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入土为安。”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,母亲找来了一个洋镐,让我们去挖埋葬弟弟用的坑,时间才把弟弟埋到土里。那时,有一些义勇军的青年回到了满洲,所以我们就拜托那些人帮我们一起刨坑,来埋葬遗体,我也有从旁边帮忙。
  那时,俄国军队也进驻了满洲,妇女们都害怕俄国大兵,故意将煤灰涂在脸上,还剃成光头。我们村的周围有一条沟,是用于防御土匪们的袭击的,但俄国兵会将妇女强行拖入沟里实施强奸,真的太可怕了。能保护这些女性的只有我们这些11、2岁的小男孩,只要看见俄国大兵,我们就大喊“俄国兵来了!”并迅速跑回家,将柴火塞进炉灶里,故意让它冒烟,然后关好窗户后,让室内充满烟尘。俄国兵忍受不住烟呛,便一边咳嗽一边离开了我们的家。虽然我们是孩子,但通过这个方法保护了妇女和儿童。大人们那时跟我们说:‟如果大人用这种办法会马上被枪杀,很危险,你们是小孩子俄国兵不会杀你们的,所以就由你们来做吧,这样可以保护妇女们。”战后,在满洲度过的整个冬天一直都是这么残酷。

从满洲撤退

  后来我们开始正式从满洲撤回日本,第一个目的地就是哈尔滨我们只能徒步前往。大约两个月,不分昼夜,趁土匪还没出来的时候出发,夜晚在黑暗中行走,看不清周边的情况。行走中,小孩子和婴儿们常常哭,婴儿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于是,开拓团的干部们下令让父母杀死他们的宝宝,说一直哭的话大家都很危险,所以命令杀掉。对父母而言,这实在太残忍了。虽然我并没有亲眼见到婴儿被杀,但是自从命令下达之后,干部们命令杀掉婴儿以后就再也听不到婴儿的哭声了。在涉水过河时,小孩子们因为害怕而大声哭叫,父母就将他们直接遗弃在了河里。
  现在想来,撤退真是地人间地狱。当时的状态是要么把孩子丢下,父母撤退,要么是把孩子卖给中国人后,父母撤退。还好,我们家没有遇到这种情况。整个冬天都是集体生活,我也失去了我下面的4个兄弟姐妹,只有母亲、姐姐和我撤退到了哈尔滨,历尽千辛万苦,终于到达哈尔滨。

在哈尔滨的生活      

  那时,哈尔滨有日本小学,我记得叫‟花园小学”,我们被收容在那里。当时我身体虚弱,但还是找到了一个在面包房打工的工作。工作了一个月左右,有人发现我往口袋里私藏面包边儿,因为我想让母亲也尝尝,所以偷了一些面包边,因为这个我被辞掉了。
  我母亲在我得了“斑疹伤寒”时,母亲为了给我治病,将所有随身之物都卖掉了,我家变得一贫如洗,这时,母亲也因病倒下了。由于那时也没有医生,所以母亲就这样去世了。我们不知道该把母亲葬在哪里。收容所内有一个岩石挖出来的沟,是专门用来安放收容所内死亡之人的遗体的,堆满后,就会用马车将遗体运出去。那时不是冬天而是夏天,农户用来叉干草的叉子,人们就用‟干草叉” 将遗体放到马车上,我不知道母亲的遗体被运到了哪里。即使是用‟干草叉”,遗体的头和手脚也会时不时地掉下来。最后这些遗体被运到了哪里,我不得而知。
  离开哈尔滨收容所时,也是分一两次进行的。我和姐姐两个人走着走着就累了。火车车身很高,像我们这些小孩根本上不去,这时,有一个朝鲜人把我们举起来,我们才上了火车。姐姐现在也经常说,是那时的朝鲜人救了我们。我们乘坐的火车是敞篷的运煤车,但不用自己走路已经足够让我们高兴了。第二天早晨,我看看周围,发现身边的一个大人一动不动,我想叫那个人起来,但发现他已经死了。就这样,几天过去了。后来好像到达了朝鲜半岛的釜山,然后在那里又登上了前往日本的船。

坐侨民撤退船回到日本 

  登上船的那一刻,我便感觉终于回到日本了,真的放心了。船上的餐饮,只供应米饭和海苔,虽然只有拿海苔当菜,但这已经美味无比了,我甚至感到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!到达日本后先到了长崎的佐世保军港,抵达佐世保时,船上霍乱流行,为了等霍乱疫情平稳,船在佐世保附近的海上停留了一周左右。但一周以后,佐世保港仍然不能靠岸,之后,撤退船转向广岛的大竹,最后在大竹登陆。上岸后第一件事就是往我们身上撒DDT(杀虫剂),洒了我们全身,整个人变成了白色。在大竹住了一晚,第二天就前往广岛的吴,因为听说吴有去冲绳的船,所以我们马上坐火车去吴。火车经过广岛市内时,看到的都是被大火烧毁的废墟。那时没有车站,只有站台的地基部分,到处是一片烧毁的荒原。到达吴附近才知道,去冲绳的船已经停运了。接着我们又去了名古屋的收容所,在三菱重工工厂原址有一个收纳前往冲绳的冲绳人收容所,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个月左右,之后终于回到了宫古岛。

战争刚结束后的宫古岛

  那时的宫古岛食物短缺,生活十分困难。我在叔叔家生活了1年左右。当时在宫古岛,美军政府发放食物及衣物等,并把食物优先发放给从外地撤回的孩子们,从附近撤回的人不属于优先对象。我和姐姐两个人是从满洲回来的,所以,叔叔家也得到了很多发放物资,发放物资中包括干蛋黄以及罐头等。衣服是美国孩子穿的衣服,我们日本孩子穿上去显得很大,但这些都是免费发放的。
  那时,走私船曾进进出出,台湾人干走私的比较多,听说台湾人的船来了,我马上去看。我当时会说一点中文,就和台湾人聊天,他们夸我说“你懂说中文!”
然后给我一些罐头等,我将这些东西拿回家给叔叔时,叔叔就会很开心地夸我“你真聪明。”就这样维持了生活。

工作后重新开始学习

  当时,我姐姐正在一位叫嵩原的牙医家做女佣,之后我也通过姐姐的介绍,成了嵩原牙科医院的实习员工。不久,医院推荐我去读宫古高中的定时制课程,之前没上过学我不识字,但也进了宫古高中。为了记住文字,当时我常常利用租书店,有时也会借漫画来看。还借到了有平假名标注的书,我心想,这是个好办法,所以,借来很多有平假名标注的书,拼命学习写字。那时,我连字典都不会查,什么叫“一画”、“两画” 我完全不懂,以后一边学查字典一边拼命的学习,最后终于掌握了查字典的方法。我开始去定時制高中后,一直鼓励自己要加油。
  后来开始看牙科技师以及医学方面的相关书籍,渐渐看懂了书的内容,这也让我有了信心坚持下去。慢慢理解了意思以后,学习变得更加开心。虽然不是当医生,但每次看自己所学的牙科技师专业书籍以及医学方面的书籍,都会有种“原来如此!”的感觉。之后,发现医学书籍中的英语看不懂,英语部分我想到底是什么意思呢?于是,我又通过请教前辈及自学的方法,慢慢学会了英语。我是宮古高中定时制的第一届学生,但可惜没能毕业,因为那个时候,我工作的嵩原牙科医院正好要迁移到冲绳本岛,所以,我也不得不停止上学。

迁移到本岛,继续学习英语

 嵩原牙科医院搬到冲绳市内后,我开始努力学习英语。冲绳本岛有很多外国人,很多患者也是外国人,我心想,不会说英语就没办法跟外国人说话,所以我决定去学英语。为了学习英语,我来到了中诚的美军基地。有一天,下大雨,美军家的夫人用英语跟我说:“带把伞回去吧。”‟伞(umbrella)” 我听懂了,但“带一把回去吧。” 没听懂,看到我呆呆地站在那里,夫人便用肢体语言告诉了我她的意思,我道谢后撑着伞回去了。

回顾战争刚结束

  我觉得并不是我一个人吃了很多苦,那个时候的孩子都体验过这种生活,从满洲回到宫古岛后,感觉也没吃什么苦。最让我吃惊的是,回到宫古岛后,基本把文字都忘光了!汉字、片假名、平假名全都都从记忆里消失了。经历了战争的人因长期的恐惧及困苦的生活会变成一无所知的傻瓜。这是我的真实感受。

加油的动力

  至今为止,自己能够不断努力的动力是不想输给别人,不服输的精神比其他人更强。不想输给朋友,那时,我的同龄人都从中学、高中、大学毕业了。为什么我不能像他们一样去上学?我不想输,不想输给他们。这种想法成了我努力的动力。

致年轻一代的寄语

  我想恳求大家的是,千万不要再发动任何战争。还有,我觉得我从宫古岛到满洲是在9岁到12岁之间,因此,与一直住在冲绳的同龄人相比,我的经历应该更丰富。我既看到了满洲的雪景,也见到了狼,还上山采摘并吃过野葡萄,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,与一直住在冲绳的人相比,我觉得我的人生阅历更加丰富。所以,我希望年轻人趁年轻多去看外面的世界,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更精彩更美好。这就是我的期待。            


  川满惠清先生任‟牙科技师会”中部支部长。1995年起作为冲绳县‟牙科技师会”会长,为县内的牙科医疗及技师会做出了贡献。他的功绩得到表彰,2000年获得了厚生大臣奖。